红楼忆

这些年,隔些时日,免不了要去幼稚时的居住地一安庆师大菱湖校区,我于安师大,既非其教职员工,也非其学子,只是其职工子弟。回家看看爸妈是一定的,还喜欢去学生食堂吃顿饭,看看一张张粉团团的笑脸,去图书馆闻闻书香,然后去红楼和敬敷书院转悠转悠,听听樟树林里的清风鸣蝉,回望来时的路。说起安庆师大,当然首提红楼。时光荏苒,转眼这幢中西合璧、安徽省近现高等教育史现存的唯一的标志性建筑,已成国宝了,是安庆师大的标识。儿时仲夏夜常喜欢去红楼纳凉,红楼旁翠柏森森,加之屋顶为宫殿式,高大幽深,南北、东西通透,夏天清幽僻静,清凉无比,夜里只要把凉席往二楼楼板上一放,人一会儿就能进入梦乡。可睡到半夜,总觉得不踏实,总觉得耳畔有人在哭,怕得很。慌不择路地逃回了家。77级中文系那个30多岁的长着一脸络腮胡子男同学,总喜欢把一叫梅子的女同学往红楼正中南边的屋顶平台上带。梅子也就18、9岁的模样。那平台两侧共有6根圆型石柱,上有钟楼及山型门坊,用水磨石贴面,并雕刻有长青藤葡萄图案,为西洋风格。特洋气,特精致,有情调。小女孩都喜欢有情调。他们俩常在那里,或朗诵,或歌唱,象打了鸡血样,高亢激昂。夜阑更深,万籁俱寂,该散去了,梅子双颊绯红,面若桃花,两眼亮晶晶的,似玛瑙,象宝石,闪着奇异的光。
可能是家父也是中文系老人的缘故吧,长辈们给了我那么多宽容和便利,我得以自由地出入红楼里师大中文系资料室。那时的中文系资料室在当时就是大图书馆下面的小图书馆,是馆中馆,专业文献资料雄居皖西南。在那里我阅读了那么多门类齐全,品种繁多的期刊,如《人民文学》、《上海文学》《十月》《当代》《收获》《清明》《花城》《江南》《红岩》《小说界》等等,各省市的小型文艺期刊更是不胜枚举。在红楼,我几乎读到了改革开放初期那一批作家的成名作,那是一篇小说就可以改变一个人命运的时代,我还特别关注喜欢的本土作家的作品,同在一个城市,我想看看他们究竟有何过人之处。预告出来后,就急匆匆去资料室找寻。在这里,我知道了熊尚志、陈所巨、金海涛、潘军、耿龙祥。我喜欢耿老归来后的《月华皎皎》《杨花似雪》让我痴醉,还有他家公子发在《清明》上的几个中篇,我叫不出名了,很先锋、很写意、很意识流,我喜欢所巨先生的“晨光镀看启明星,像宝石,亮晶晶,晨光溶进小溪水,像琉璃,亮晶晶”。还有我十分尊敬的黄复彩老师,尽管他带我参加过好多笔会,带我见过仁德大和尚和圣辉大和尚,可那时我觉得黄老还不著名,比我强一层纸。当然黄老现在是大家了,我服。真的。
红楼雪景 上个世纪80年代初,真的是繁花似锦,澈情四射,青春飞扬。那年月,中文系资料室就是中文系的文艺沙龙,有幸在这里听先生教授们在谈天说地,纵横捭盍,聊天扯淡。文人们在一起,讲究的是独立,平等,民主,自由。一句话,一个字都能蹦出火星四溅,各不相让,像打架的公鸡样,可那睿智,那锋芒,那妙趣横生,常叫人拍案叫绝。一个人就是一个世界,比如说,研究吴承恩的石钟扬教授,生性就象他研究的西游,水浒人物一样,大大咧咧的,飘逸洒落。难怪后来他又研究《金瓶梅》去了。我也常常被石教授调侃戏谑,可我不恼,认为这是先生赞许我,心里美滋滋的。我的邻居文学院院长孙维城教授,研究古典文学,专攻古诗词,为人处世作派,讲究一招一式,讲究平仄和韵律,严谨规范,孙教授每次见到我,总是嘘寒问暖的。1982年初,我还在桐城师范读书,蒙编辑老师抬爱,已开始在《龙眠文艺》《安庆报》《安庆日报》《振风》等报刊发小文章了,每每回家孙教授看到我,总是给我许多溢美之词。才女王海燕教授,研究现代文学”新月派”,举乎投足尽显华贵优雅,可奔放中又不失内敛周全,王教授说话细语和风的,特好听。教授人缘好,学生们都喜欢她。果然后来她还做了安庆师院(安庆师大前身)副院长。红楼二搂内景再来说说敬敷书院吧,人都说,这幢国宝是安徽近现高等教育的”源”。春阳明媚的上午,临窗的讲台前,特立独行的刘文典校长正侃侃而谈,有星光的午夜,一袭青衣素裙,面容沉静的苏雪林老会袅娜而来。敬敷书院外景记得有一件最难忘的事,应该是1979年春天,我们读初三那年,也不知是谁发起组织,在敬敷书院西厢房为我们师院子弟办了一期中考补习班,也就是现在的家教,当然全免费。参加学习的约有8、9个孩子。给我们教英语的,吴东之教授,翻译毛选的,那时吴教授刚从枞阳浮山中学调过来,后来他做了安徽省政协副主席,外交学院教授。吴主席真和蔼,星期天我们还可以去红楼北面楼梯旁小平房他家补课,吴教授门前有棵大柳树,我们围坐柳树下小方桌前上课。他跟我们说,学英语没诀窍,占有大量词汇,若你能看懂一本你喜欢的英语小说,你的英语就差不多了。上午10点多的时候,吴教授的夫人会走过来,给我们这些孩子,每人发两片苹果。教数学的桂继述教授,桐城青草人,跟我一个镇上的,他的儿子桂辩吾和我同学。他讲课不看我们,身体斜倚讲桌,望着天花板,成天道骨仙风的,一副叱咤天下的样子。他的解题思路,复杂问题简单化。桂教授常盯着我,光语文好,没用!数学不照,跛腿!教物理的荣胜学教授木讷寡言,持重敦厚。教语文的还细化了,教写作有朱式蓉教授,朱光潜的亲侄子,他的外祖父尹寿松是桐城知名贤迖,和詹天佑日本同学,在东北四平声名显赫。朱教授成天笑眯眯的,嘻嘻哈哈的,一到周末就到处钓鱼。小时候朱教授驮过我,我常跟他捣蛋,”朱伯伯,何时带我去北京吃烤鸭呀?”“”我没钱。””朱光潜爹爹有呀?”“你怎么知道?”“书上写的,蒋委员长那年送了朱爹爹一麻袋银元。”朱教授那时在红楼里开美学课,他让我写作文不要刻意词汇华丽,要写最真最感动的事和人。教我们汉语的,是汪长辉教授,都40多岁了,又取个名字叫汪瑰蔓,汪教授好帅,好有范。都是一副桀骜不驯,舍我其谁的霸气。这些先生们,大都教过我们的先生。用先生的先生给我们做家教,真的是有杀鸡用牛刀之嫌,这在师大可能是仅此一次吧。那时的先生教授们,多过着清贫,朴素的生活。每天两点一线地在教室、家庭之间奔跑,白天除了上课外,他们多和普通人样,买菜做饭,在筒子楼里加入锅碗瓢盆大合唱,夜里8点开始,备课,做教研,写论文,12点多才开始休息,几十年如一日,他们的功力在课堂,在教研上。不像现在的某些大师教授们,喜欢搞圈子,拉拉扯扯,到哪里都要前呼后拥,喜欢和女弟子痛说苦难家史,倾诉衷肠,结果弄得很难看。作者和安庆师大黄梅戏学院教授郭宵珍在排练厅。筒子楼里还有个邻居,写《天云山传奇》鲁彦周老的女儿,著名编剧王丽萍的小姑子,应该叫鲁书江吧,那时在师大做助教,她每天五点钟起床,去菱湖边现在的再芬黄梅会馆旁大操场读外语,雷打不动。真的是孜孜不倦哟。书江好漂亮,一根大长辫子,人像天云山的翠竹一样青秀。书江后来也做了教授,举家移居美国了。只可惜,当年我一句话都不敢跟她说。我时常在想,红楼于我的影响何在?好多年后,有一天终于明白了。是她那古老而又青春的底蕴,是洋溢在那些先生们举手投足不经意间,自由独立的治学精神和个性魅力,是春风化雨,润物无声。安庆市作协副主席,《安庆晚报》文艺副刊部主任魏振强说,那些老教授多可爱呀,那是一个时代最后的温情。那是渐渐远去的绝代风华。作者发表在安庆师院《教研报》论文,6000字我们这8、9个师院子弟没有辜负先生教授们,1979年初中毕业,都进了中专和安庆一中,进了安庆一中的后来更是了不得,全上了一本,有上海交大,浙大,华东师大,南航,二军医大,安徽医大等,现在也多成了专家教授了。我这个常被桂继述教授批评数学”跛腿”的学生,竟然后来还做了中学数学教师。兄弟们一别经年,天各一方,有的多年都了无音信了,有时去他们生活的城市,很想去打闹一番,可最终还是忍住了,没去。相见不如怀念!红楼有歌曰,红楼固物兮,根固苗良,绿树檐荫兮,叶茂枝长。书声绕室兮,户出送香。春色满园兮,花开向阳。?精华推荐?
一剪梅
他乡遇故知 能饮一杯无
在这里,读懂桐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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