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手记

翟慎晔
题记:照片上的人,是我的公公婆婆,文字是公公生前留下的手记。值此建军节之际,整理分享《老兵手记》,权作是对我家两位已故老人的缅怀吧。
老兵手记
手记:胡恩泽 整理:翟慎晔
01
1947年农历9月,原莒北县淮河区支前大队,经战沂蒙斗黄河南北西鹿战半年余,胜利完成任务,在本县区内做总结表彰,我时任一中队司务长,在此次总结表彰中荣立个人“三等功”。在集结期间,老家弟弟前来探望,并告诉我家中遭遇。经过思量,暗下决心,认为家中不能待了。回到家中,看到四壁皆空,炕上铺一领破草席,还盖不过土炕,母亲卷缩在炕头上躺卧,弟弟在炕尾处双手抱头痛哭。我坐在炕沿上,大家谁也没有开口说一句话。过了大约一个时辰,我大娘用黑瓷碗端来一碗地瓜粥让我喝了,也算是回到家吃了一顿后晌饭。
第二天晚上,村妇救会长,村识字班班长登门来到我家,通知我明天就去区武工队报到。这一决定,刚好暗合了我暗下的决心。翌日,村农会主席胡洪州携带长四尺半,宽三尺半,重不过三斤半的一床灰被子,把我送到了区武工队。
02
武工队扎营在离我家十多公里外的仲固村。我在区武工队住了一宿,第二天由区武工队副队长带我和胡光泽去莒北县大队部驻地东安村。胡光泽被编入一排,我被编入二排四班。因我个高,发给我德国制造套筒枪一支,子弹5发,粗布军棉衣一套。在县大队,有三件事最令我难忘。一是:因我个高,1.78米,发我一支老套筒枪,该枪因无木护盖,晨出早操时,突击练习出枪收枪,手上的皮被凉铁筒粘去一层一层,疼痛难忍。二是:到县武装部时,正值寒冬。有一天,大雪纷飞,队里为了训练部队夜行军,一宿要走几十里路。回返时,路过姥娘家门前,我小舅小姨立门前看部队,他们一下发现了队伍中的我,便使劲喊我乳名,我朝他们挥挥手,一刻钟也没敢停留,跟着队伍继续向前走……
三是:一天晚饭后,队副指导员和冯干事拿一份入党志愿表要我填写。表填好后,两位领导对我进行了党的知识教育,当讲到要按月交纳党费时,我说:“我每月一万元钱(北海币一万元相当于改人民币后的一元钱),要是入了党,就得再还回去。”两位领导一听,啥也木说,拿着我填好的表就走了。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的入党问题一直被搁浅,迟迟没有解决。
03
1948年3月,我所在的部队升级为滨北军分区独立一团。接上级指示,独立一团开往郊县城东沽河西岸,主要任务是防守青岛的敌人。部队升级滨北独立一团后,我被编入该团三营机炮排马克沁重机枪班任马克沁重机枪射手。該排领导和战士,多是1940年至1946年参军后又归队的老战士,如排长高存义,班长郑明旺等,还有孟良崮战役解放军战士六零炮手秦思根等,他们都很有作战经验,对战术兵法很有研究,对我的帮助也很大,让我在极短的时间内,就进入了战斗状态。攻打青岛盐滩,夺取夏服。青岛盐滩,驻扎敌青岛保安旅一个营,夏服发至营还未到连队,我部获此消息后,决定抢夺这批夏服。我们日西出发,待天黑渡过沽河,夜行军至下半夜,到达目的地埋伏。这是我第一次参加战斗,也是第一次在敌战区作战。拂晓枪响,日东结束战斗,胜利完成抢夺任务,收拾战场,携带战利品,过沽河回到西岸。
不久,昌乐潍县战役打响。青岛敌青年军和保安旅及部分地方军约3000余人,在东王益庄沽河东岸,企图强渡牵涉我军围攻昌潍主力。我部在团焦参谋长统一指挥下,集中三个营的九挺马克沁重机枪和六门六零炮及团里二门“八二”迫击炮一齐开火,反击敌人进攻。闻听,敌作战前沿总指挥某副旅长,被我军击毙,东西王盖庄北洼,敌丢下上百具尸体溃逃,撤回沽河东岸。此次战斗,首战告捷。没过多久,敌组织兵力反击,围击蘊埠嶺。王益庄战斗结束后,我部迅速转移至蘊埠嶺构筑工事。第三天,接上级命令,命令我部4月15日至17日死守蘊埠嶺,阻击驻青敌人。我们班工事构筑在蘊埠嶺北沿,接到上级命令第一天,敌人除原参加王益庄战斗的敌青年军、保安旅等数千人外,还加了4架飞机。四架飞机在我军阵地上空来回轰炸,我班碉堡被敌军投弹炸毁,12名战士当场牺牲5人,后又牺牲2人,我班连我仅剩5人,就这样坚持了3天,困难可想而知。04
第二天,马克沁重机枪双筒打红了,战士宋某某便取水桶前去水湾提水,行至水湾附近时,被敌人子弹射中牺牲。我便提起水桶冒着子弹前去取水,回到碉堡继续射击敌人。当4月17日下午3点30分完成3天死守任务撤离阵地回到蘊埠嶺村时,正好遇上营教导员,他说营长张英还在阵地上没有撤下来,潍县已解放,你返回阵地通知营长。我从司号班长曲桂文手中接过步枪一支,和陈明湖等3人又返回阵地,当发现张英营长时,我告诉他,潍县已经解放了,三天的狙击任务已完成,请营长迅速撤下阵地,教导员在村头等候。营长和司号员宋某等3人撤下阵地,我在后掩护,同时,我发现九连副指导员躺在战壕中。我上前取下他手中的枪,此时,我发现指导员的手已经痉挛,枪难以从他身上取下来,我便把连指导员背在身上,准备一起撤回阵地。
途中,我背着连指导员的遗体,又遭遇炮弹轰击,我将随身携带的自制的红伤药按在伤口,坚持将连副指导员的遗体背回到了驻地,交给了营卫生收容队。此日,正值我24岁生日。蘊埠嶺阻击战结束后,上级在总结此次阻击战时说,敌军在飞机大炮掩护下,人数上超过了我军数十倍。在此次阻击战中,我个人荣立“战斗三等功”。我因在战斗中负了轻伤,奖给我3斤猪肉钱,让我养伤。战斗总结后,部队南下,行军至红石崖,将驻扎在红石崖的敌军消灭。后团参谋长又带我们5人渡海至黄岛,将敌乡公所给端了,缴获了长短枪7支。渡海返回部队,沿着海岸向东行进……05
一天,部队入驻郊县城南王戈庄。早晨出操时,在操场上发现了老家来的弟弟,一问才知道他行走了一夜追赶上部队,就为来看看我还活着吧。他见到我,一言未发,转身要走。
我问:“为何刚来一顿饭未吃就要走?”弟弟说:“在老家,听说你们参加蘊埠嶺阻击战牺牲了若干人,家中不知道你是死是活?我来看见你了,就该赶紧回去告诉母亲。”弟弟就这样走人了。行至某村驻防时,早晨出操训练,我听到炮弹出膛的声音,赶紧咋呼着就地卧倒,后发现场院西边还有一小姑娘在看部队出操。我急忙过去将小姑娘推倒,炮弹随即在我们身旁爆炸,我背部负伤,小姑娘得救。部队出发时,驻后街部队九连已先行出发。这时,后街有一老太太来说,部队借她们家的菜刀未还。我认为是九连借的,我们营部伙房不该赔。教导员却说,营部伙房与九连伙房虽说是两回事,但是老人家来找的是解放军,你说营部伙房该不该赔?那天,因是我在炊事班做值日,听营指导员这么一说,我从菜金中拿出钱赔给了老太太。从此,也使我明白了,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军队不能失信于群众。
06
一天,连指导员彦世聪和一班战士王树六带着入党志愿书找我填。我接受上次对入党认识不足的教训,向指导员表明态度,决心在以后作战中,继续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为解放全中国奋斗一生。三日后,部队在一个场屋子里召开党员大会(那时,党组织在连队还未公开)有我申请入党。不久,上级批准我加入中国共产党,考验期三个月。三个月后,我成为支部成员兼连共青团支部书记。部队开往薛家岛西海岸外围后,我部加紧了对薛家岛敌人的压制,约半年多时间。薛家岛西岸,涨潮时,海水弥漫,落潮时,连片旱地。薛家岛镇西有两个山头驻有敌战炮连和第二营的巡逻队。落潮后,我随十几名战斗员,换便衣偷偷摸进敌战袍连。我从一名副连长的枕头底下摸出手枪一支,俘获副连长及手下20余人,缴获高炮一门,战炮2门,后运至长山岛,用以海防。
1949年春,敌小火轮运送子弹,途中起义投城我军。我们营负责清点,该起义小火轮所载物资经清点大约有30多万发,随后敌驻军二营大队部被我军歼灭。数日后,驻薛家岛敌保安旅长菜金康率部起义,我军攻入薛家岛。随部队进入薛家岛后,我被任命一排代理副排长,在薛家岛北岭负责修筑工事,在海对岸监视海上行船,压制青岛之敌。在阵地上,看到1949年5月28日上海解放的捷报,我军的工事修筑更加加紧了。修筑工事中,我忽然听见敌人从海上射来的炮弹声,便用马克沁重机枪探条猛打身边的战士李某,該战士挨打后身体自然下落,这时炮弹在修筑工事的边沿爆炸。战后评比时说我在战场上打人,将“二等功”改为“三等功”。炮弹爆炸后,我负轻伤。1949年6月2日晨4时,用望远镜观望青岛市区,电灯全部扑灭,青岛解放在即。
青岛解放后,我被安置到郊县县城军分区医院养伤。数日后,被委派到军分区教导营学习,原在部队升级为三十二军开赴福建,准备参加解放台湾。
07
在教导营学习期间,有几件事令我记忆犹新。在一次夜间游动岗巡逻至城南芦苇塘附近时,我们与青岛过来的2名武装特务交火。我们游动岗3人,将2名武装特务歼灭,缴获卡滨和手枪各一支。1949年9月,我参加了在郊县城北门外西城河边平操场的劳动。操场平好后,十月一日,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这一天,滨北军分区在操场进行部队检阅,参加检阅的部队有新成立的滨北独立团和各县大队。部队受阅后即进行越野竞走。我被临时调往某队竞走,骑一匹白马随部队一起前行……共和国成立后,上级奖励所有参加建国人员,每人发布鞋一双,印有“将革命进行到底”红色字样的白毛巾一条。我将此毛巾一直保存在身边,留作纪念。
教导营学习还未结业,我便被调往胶县城西二十里铺的胶西县大队任二排排长。不久,县大队升级,经胶东军区驻在地“莱阳城”军区首长训话后,直奔烟台,被编入华东警备五旅驻烟台城西郊旧监狱。不久,华东警备五旅又被改编为华东独一零一师,负责自蓬莱至荣城县石岛沿海海防。我所在连队为一零一师三零一团三营机炮连,开赴威海。后八连指导员程绍东被派出学习,我从机炮连二排排长调往八连任副指导员。不久,又从八连调入团政治处直工股任干事。直工股旗下有机炮连,侦通连,运输连。机炮连有一个排驻防某县城石岛港,因此,我常常徒步去石岛該排。有一次,我在春节前经威海西酒罐汽车站搭乘烟台至荣城的敞篷车去石岛,正巧碰上同车的一位临产孕妇要生小孩,我便将自己的军大衣脱下给这位临产孕妇披上,扶着她下了车,送她到附近的村子里交给了一位老乡,并捎信告诉临产孕妇的家人,然后徒步走回到石岛。待我从石岛返回部队,我所在的部队又要整编,我被任命为三连指导员重返石岛。不久,部队改编为农建三师,我被派往沾化。08
经道旭港过黄河到达沾化县城东富国琐农场,我被任命为该乡副主任。之前,已经有一个连队前往该地,并参加了农场的秋收。1951年10月,我所在团倪副政委前来传达上级命令,命令我驻沾化县部队于3日内下午4点之前赶赴德州火车站与大部队会合。倪副政委令我立即去连队传达命令,因我不会骑自行车,又令我在2小时内学会骑自行车,去连队传达命令,改由通讯员一人去。为了部队轻装,上级规定每位指战员只准着装身上服装,一床被子和所发个人武器,其余物品一律由个人包装好,写好寄往地址,有部队派人统一运往当地邮局邮寄。次日凌晨3点,部队出发,3天后,按上级指定时间,赶在下午4点之前到达德州火车站。在部队行进过程中,有济南军区汽车团,派出了数十辆汽车,往返接送。在德州火车站,我们与大部队会合后,每人又领取了一套新棉衣和换装。天黑之前,全部官兵上了火车。因乘坐的是瓦罐火车,大家的吃喝拉撒都在车厢内解决。谁也不知道火车要开往何地等到过鸭绿江大桥时,才传来命令,棉衣一律翻穿,白里向外,准备下车行军。大家这才知道,我们已经步入中国人民志愿军的行列。“抗美援朝,保家卫国”,心中猛然升腾起一股自豪感和使命感!
老兵手记

手记作者:胡恩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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