舌尖上的桐中

说起舌尖上的酸甜苦辣,不由让我想起一段段与桐中关联的陈年往事。上世纪五十年代,祖父在桐中教书,我常跟着去校园玩耍。祖父教书的教室是一栋高敞的小瓦平房,平房坐落在高高的台基之上,走廊宽阔。平房东头紧邻学生就餐的大饭厅,平房前面的院落里栽着些高高矮矮的绿树,枝叶婆娑。树下常见几个教工家的小孩子围在一起玩泥巴、打弹子。一天,一个小伙伴拿根竹竿,从一棵绿树上敲打下几个圆圆的果子,乍看很像钓鱼台山头油桐树结出的“桐子”,把它放在大石上砸开,壳里竟嵌着雪白的瓤肉,吃了一个,淸香四溢,一问才知是核桃!当时我不到十岁,第一次品尝生核桃的滋味,情景依旧还记得。后来到桐中读书,天天起早做早操。秋风渐紧,操场一隅两株高大的“怪枣”树上会洒洒落落地掉下“怪枣”。做早操的同学瞪大眼睛四处寻找。“怪枣”确实有点怪,它不像新疆大枣圆头胖脑满面红光,而是弯弯扭扭皱巴巴的。怪枣的形象虽说有点丑陋,可是嚼在嘴里,别有一种酸甜的芬芳。前些年我待在昆明,看见农贸市场的水果摊上还摆着风干的怪枣叫卖。十元钱一大把,不算太贵。桐城的水果摊上不曾见卖。有回同学老黄相邀去大关麻山玩,只见山乡人家房前屋后栽满了硕果累累的怪枣树。怪枣又名万寿果、枳椇,听说有很多药用功效,这儿种了许多,不知道可是乡村扶贫致富的项目之一。桐中老大操场的后面是“和平堂”,和平堂的北边是一道弯曲的围墙,墙外早先年间还曾挖有两个防空洞,墙内的隙地上种着一排梧桐树。深秋时节,梧桐树阔大的翠叶之间,忽地燃起一支支橙黄色的火炬,又好似姑娘头上的花冠。其实它不是火炬也不是花,而是梧桐结子的果枝。果枝柄上排列着许多勺状的“小船”,船沿边上缀着一粒粒青褐色的果实,这就是梧桐子。梧桐子很小,形状像碗豆,我摘下回家炒着吃,也有一股碗豆的清香。品尝时如能联想到杜甫“香稻啄余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的妙句,你还会获得一种诗意的享受。桐中东边也有一道围墙,墙外邻着一条窄窄长长的巷弄。墙脚的藤蔓顺墙攀援,密密匝匝,浓翠欲滴,一直爬到墙外。每逢盛夏,藤蔓上吊着大大小小的果实,宛似居家小院梨树上垂着的小青梨。乡邻们把这种果实叫做“蔗巴”,学名应该叫做“薜荔”或“木莲”,古代诗人多有吟咏。摘下成熟的蔗巴,洗净切开,里面溢出乳白色的浆汁。挤出浆汁,纱布过滤,略作加工,便成了消暑的“凉粉”。凉粉好似今日儿童爱吃的果冻,莹白剔透。墙内开花墙外香,有回邻居王大爷用桐中墙头的蔗巴制了一碗凉粉,舀了一汤匙让我品尝,问我好吃不好吃。我说:“要是放点糖就甜了!”王大爷瞅了瞅我:“你这小鬼伢子心还不小,还想吃糖!”弄得我面红耳赤。须知当年米粮都很紧缺,就是袋里有钱又到哪里去买红糖白糖?某年夏秋之交,我与同学纪大文在校园里闲逛,转至左公祠,忽然发现庭院中一棵柿树上还挂着黄橙橙的柿子,喜出望外!四顾无人(大概都到街上游行“闹革命”去了),大文嗖嗖嗖地爬上树,我在树下一边望风一边张手接柿子。分得五、六个柿子悄悄帯回家,母亲说柿子还没熟透,要放在粗糠里捂上十来天。“捂”到第三天,我急不可待,摸出一个张嘴就啃,舌头涩得一伸一缩,母亲瞧见,说我“叫花子烧粑等不得热!”过了两个月,大文同学被“招飞办”录取,成了一名光荣的飞行员,驾驶战鹰翱翔于祖国的蓝天之上,成为六六届大改班同学心目中的男神和骄傲。我入学的那几年正碰上自然灾害,学生生活自然很清苦。早上二两米稀饭下肚,上到第三节课肚子就在暗中叫唤。回忆下饭的蔬菜,夏天无非是热锅炒空心菜、煮冬瓜、烀南瓜,冬天无非是烧萝卜烧白菜,且都有盐无油,清汤寡水。不过总的说来,国家照顾学生,学生吃得比城镇居民好,城镇居民吃得比种田种地的农民好。居民定量供应的粮食中搭配有“小秋收”(主要是山芋藤晒干磨成的粉),而学校食堂似乎还没吃过“小秋收”,只吃过一片片有点发霉的山芋干。为了撑过那段艰苦的岁月,学校积极开展大生产运动,四处开荒种菜。种菜需要肥料,课间操时各班轮值同学都抬着粪桶到学校厕所粪坑里去抢粪。有时周末不休息,班主任领着我们前往附近的机关大院,在垃圾堆里搜罗氮磷钾,忙得热火朝天。家在农村的学生周六回家周日返校,北到大关鲁谼,南到青草双港,来回都靠步走。回校时大都拎着一个长约一尺毛竹制成的“菜筒子”,筒子里面装满醃白菜醃萝卜。时当青春年少,走路不觉得腿脚累,只觉得饿得慌。醃菜拎到学校,吃不了几天会发霉,学校食堂免费为学生热菜,也有一些同学从家中带来几斤生山芋,食堂也免费为学生蒸熟。个别家境殷实的农家子弟,返校时偶尔捎回来一小罐炒米粉。那时的炒米粉不含一粒芝麻,与今日超市的“五谷杂粮”之类的炒货不能比美。下了晚自习,藏有炒米粉的同学回到寝室,摸出小罐,用勺子舀着轻轻抿上几口,一室飘香,惹得室友好生羡慕。当时老师的生活也很清苦。曾听说有位老师因为孩子多吃饭的多,冬天刚过就把床上的棉被卖了,换几个钱去黑市上买点杂粮。弄得来年大雪飘飞之际,校领导又忙着设法为他张罗“救济被”。尽管度日艰难,但老师工作都尽职尽责。清早五点钟就跟我们一道出操,晚自习后还待在办公室为同学释疑解惑。那时教师没有额外的津贴补助,不像今天有的学校还有课时费、还有免费的午餐、聪明一点的角儿还能明里暗里办?辅导班挣点外快。印象最深的有位教俄语的张家章先生,他的侄儿先理跟我同班。张先生在繁忙的工作之余,还翻译了一本俄文小说。书名直译叫“从狗洞里爬出来”,意译则叫“还我自由”。听说当时两位译者都翻译了《还我自由 》,译文出版社觉得张先生的译稿好,语言准确流畅,书写一笔一划,因而釆用了他的译作。书籍出版后付了2000元稿费。据云当年桐中图书馆收藏了先生的作品,不知如今健在否?桐中求学的那几年,一年到头也能吃上两三回猪肉。有年国庆前夕,从学校饲养场牵出一头肥猪,操刀宰杀的人不是专业屠夫而是一名青年厨工,还有几个帮忙的工友。杀时惊心动魄,男生纷纷围着看:只见先用麻绳套住猪的四脚,将它掀翻在地;猪不肯就范张开獠牙,于是拿根绳子顺势套入猪口,绕上两圈,将猪嘴捆个紧紧实实。而后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开水烫、吹气、刮毛,开膛破肚,从容不迫,按部就班。“中午吃红烧肉!”大家奔走相告,喜气洋洋,校园里洋溢着热烈的节日气氛。毎人二两肉。家住城关的走读生因为在校劳动种菜有功,每人也都领到一张餐券。有些走读生还小心翼翼地把肉端回家和父母一道分享。不吃肉的回族同学,毎人发给一个煮鸡蛋。吃罢红烧肉来到操场,又去品赏“校园文化大餐”。只见一壁墙上贴出《国庆专栏》,一张张白纸上描红染墨,上面刊发着本校教职工刚刚创作的诗文。率领我们劳动种菜的高老师和总务处的叶老师是一对珠联璧合的伉俪,夫妇二人都擅长赋诗填词,此番同台献艺,学生啧啧赞叹。男生说高老师写的诗好,雄奇奔放;女生说叶老师写的词更好,妩媚飘逸。遗憾的是我当时没有抄录,至今已不记得一言半句。桐中北头当年有处很大的饲养场,鼎盛时期曾养猪羊三、四十头,以猪为主。主管饲养的高师傅个子不高,精精瘦瘦,勤劳肯干。养猪的饲料除了泔水和米糠,还有菜地里种出来吃不掉的各类蔬菜。高师傅一人忙不过来,各班同学遂轮流去饲养场帮忙“鍘菜”。铡菜的工具不是铡刀而是铁锹,两人面对面围着齐腰深的大木桶,手握锹柄向下用力斩截,切碎的菜倒入大篮筐里,抬到“大闷子锅”里去煮,烀熟了就成了猪的美食。学校建有饲养场,诱惑野物来光顾。有年冬夜老虎(或者是狼,无从考证)翻墙而入,咬死了一头猪。老虎饱餐后不辞而别,扔下猪头猪脚和一摊碎骨碎肉,虎口留下的这些猪杂碎若是拿来炖汤,全校一千多人不可能人人分得一杯羮,于是就犒赏了老师。其时有个俏皮的男生开玩笑,戏说学校的猪给“二老”(老虎和老师)吃了,结果挨了一顿批评。现在回想这些校园花絮,仍觉有趣。1963年后,生活渐渐好转,终于能吃饱饭了!原先个子矮的小男生忽地“抽苗”猛长,上唇也渐渐生出细巧迷人的黑色的茸毛,一个个长成了男子汉。靑年时代的求学时光早已远逝,可是舌尖上的桐城中学,那些与“吃”相关的果蔬猪肉的滋味,至今仍残存在味蕾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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