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上武汉|王重旭著《绿世界——刘仁与绿川英子的中日情缘》十五

作者简介
王重旭,一级作家,高级记者。曾任本溪市委宣传部新闻处处长,本溪日报副总编,本溪市文联副主席兼作家协会主席。
绿世界
刘仁与绿川英子的中日情缘
原创:王重旭
15、北上武汉
刘仁和绿川英子终于结束了四个月的香港流徙生活,到达国民政府大本营武汉。经过一年多的辗转流离,刘仁和绿川英子才真正实现了抗日救国的愿望。
刘仁和绿川英子从香港经广州,到达武汉。就在他们离开广州不久的1938年10月21日,广州沦陷。
刘仁和绿川英子被郭沫若安排到了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政治部第三厅工作。
蒋介石发表《抗战宣言》
西安事变后,蒋介石停止内战,国共开始第二次合作,共同抗日。蒋介石的庐山讲话,也表达了他的抗战决心,“如果战端一开,那就是地无分南北,人无分老幼,无论何人,皆有守土抗战之责任,皆应抱定牺牲一切之决心。”
蒋介石认识到,要把这种抗战决心变成军队和全国人民的自觉,就离不开宣传政治工作,尤其是军队的宣传政治工作尤为重要性。他说,“这种没有灵魂的军队,自然非走上失败道路不可。”所以,在1937年底,蒋介石命令陈诚等人重组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政治部。
经过紧张筹备,至1938年2月6日,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政治部正式成立,由陈诚任部长,周恩来、黄琪翔任副部长。政治部下设四个厅,即总务厅和第一、二、三厅。其职责大致是总务厅负责人事、后勤保障,一厅负责军队和军事院校的军事训练,二厅负责国民的军事训练,三厅主管国内和对外的抗日宣传。
可以说,之所以选择周恩来担任政治部副主任,蒋介石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要想恢复北伐时期军队政治工作的信誉,没有共产党的帮助是无法完成的。当年在黄埔军校时,蒋介石是校长,周恩来是政治部主任,他那超拔的政治工作能力早令蒋介石赞叹不已。
而选择郭沫若担任第三厅厅长也是有其原因的,一个是郭沫若是中国新文化运动的旗手,在中国的文艺界有相当的号召力,二是在北伐军中郭沫若就担任了政治部的宣传工作。
本来,开始的时候郭沫若并不愿意担任这个三厅的厅长,他不愿意到国民党政府部门来做官。但是周恩来做了他的工作,周恩来说:“要知道第三厅是个政权,政权机构的作用是很大的,我们不能小看它……现在许多人要到前线去工作,如果没有他们司令长官的同意,他们就可以说你是汉奸,把你枪毙或活埋了。我们拿着三厅这个招牌,就可以用政府的名义,组织团体到前线去,也可以到后方去,到后方大大小小的城市乡村去,公开地、合法地、名正言顺地进行宣传,既可以宣传民众,也可以宣传士兵,现在武汉搞宣传不是有人捣乱吗?那个时候他再捣乱,就可以宣布他是汉奸,把他抓起来。政权机构的重要性就在这里,我们的工作意义就在这里。”
于是,郭沫若向陈诚提出,宣传工作需要专门的人才,而这些专门的人才大都不是国民党员。如果你们坚持“一个主义”,关紧大门,那你就一个人才也找不到。郭沫若提出三个条件:一是工作计划由我们提出;二是人事问题应有相对自由;三是经费要有保障。
可以这样说,第三厅的工作之所以能够做的轰轰烈烈,有声有色,聚集了大批优秀人才,被称为“名流内阁”,和部长陈诚在用人上的宽容、大度分不开的,他对郭沫若提出的条件全部答应。
但是,周恩来却提醒郭沫若,虽然有用人的权力,但是第三厅不能全由共产党来包办,要体现统一战线的政策。
这个时期的武汉,形势非常严峻,当时日军已经占领南京,国民政府虽西迁重庆,但政府机关大部和军事统帅部却仍在武汉,武汉实际上成为当时全国军事、政治、经济中心和战时首都。
武昌昙华林的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政治部第三厅旧址
第三厅下设三个处,即第五处,第六处,第七处。第五处负责动员工作,第六处负责艺术宣传,第七处负责国际情报和国际宣传。办公地点设在武汉的昙华林,西临长江,南距黄鹤楼不远。这个地方虽然很宽大,房子也不少,但三厅的人一进驻,便挤得满满的。因为三厅正式编制的就有三百多人,加上几个附属团队,有孩子剧团、抗战宣传四队,抗敌演剧队十队,漫画宣传队一队,以及各处室的雇员、公役、卫士等等,加在一起足有2000多人。这些附属队经常在场地里搞一些集训和排练,歌声口号声脚步声,声声入耳,响彻云霄,让人心情激荡,燃起斗志。有些老百姓也常来观看,不时响起热烈的掌声。
由于对面就是美国的教会学校文华大学,所以敌机有所顾忌。很少把炸弹投到这里。然而正因为这样,一些人疏忽大意,有时敌机来了,人们很少进防空洞,有的就躲进对面的文华大学,有的干脆就在大树下避一避。结果偏偏就有一次一颗炸弹落在了学校院子里,躲在一棵大树下的几个人全被炸死。其中有一名学校的教师,还有一名三厅的工作人员。
刘仁被安排在第三厅从事资料编辑工作,又和老朋友叶赖士、叶君健,乐嘉煊等人在一起了。尤其是叶君健也从日本归来,老友相见,分外高兴。
可是,绿川英子做什么工作呢?刘仁向叶赖士打听,叶赖士说,郭沫若先生另有打算。
这天,刘仁从三厅回到家中,绿川英子急忙问道:“砥方,我的工作确定下来没有?”
刘仁兴奋地说:“郭沫若先生要请你去作对日广播。”
绿川英子“啊”了一声,惊讶道:“对日广播?他让我去作对日广播?”
刘仁说:“是啊,你在日本的时候不就去考过播音员吗?现在你的愿望实现了。”
绿川英子摇摇头说,“那是不一样的。”她犹豫了一下说,“还是回绝吧,我做不到。”
刘仁说:“你能,这就是战争。你看到中国人被屠杀,难道你就无动于衷吗?你虽然是日本人,但你也是中国人的儿媳,这儿也是你的祖国!那些被日军子弹杀死的人也是你的同胞!你不是说过,为了停止战争,你什么都愿意吗?”
见绿川英子低头不语,刘仁越发激动:“照子,想想吧,‘九·一八’事变、‘七·七’事变,日军占领上海,占领南京,占领广州,有多少中国人被杀害?你口口声声说要帮助中国人民抗日,可是当中国人民需要你的时候,你却退却了,害怕了,难道你以前说的那些都是假的吗?你让我还怎么相信你?如果你不想帮助中国人民抗日,那你为什么还要到中国来?回你的日本好了!”
刘仁还要说下去,这时却看到绿川英子双肩抖动起来,原来她哭了。
刘仁知道自己的话说重了。他双手搭在绿川英子的肩上,恳切地说:“照子,答应吧,中国需要你。”
绿川英子抬起头,对刘仁说:“你误会了,我不是要退却,我只是担心。”
刘仁说:“担心什么?你会干好的。”
绿川英子摇摇头说:“我是担心……担心远在日本的父母。”
刘仁明白了,他坐下来,叹口气说:“是这样。照子,我理解你。好吧,明天我就去和郭沫若先生说,给你换个工作,反正都是抗日。”
绿川英子说:“不用了,我想好了。中国需要我,这个工作需要我,我会干好的。”
第二天,绿川英子来到郭沫若先生的办公室,虽然在广州见过郭沫若先生,但现在还显得有些拘谨。
郭沫若给绿川英子倒了杯水,指着沙发说:“你坐,其实我在上海的时候就知道了你。你是日本人,到中国来帮助中国人民的抗日斗争,我们都很感谢你。这项工作很重要,你在日本的亲属有可能会受到牵连,这点你要想到。”
绿川英子说:“我想到了,我愿意去做。”
郭沫若先生接着说:“和我们一起工作的日本人不是你自己,还有鹿地亘夫妇,青山和夫等人。你们勇敢的决意和出色的行动,完全证实你们和我们是全然站在同一战线上的。我们大家受同一脉搏的鼓动,我们大家的血向相同的目标流动,拥护正义,争取真理,反对侵略,维护和平。”
绿川英子说:“请郭先生放心,只要中国抗战需要,我什么都可以做。”接着,绿川英子问道:“请问郭先生,对播音有什么要求呢?”
郭沫若说:“你是日本人,就按你的方式广播吧。”
绿川英子在对日广播(塑像)
1938年7月2日,绿川英子从她在汉口的住处上海路十五号,来到设在武汉关附近的怡和街怡和洋行楼上的国际宣传处,这里是中国对外广播电台。
十九时,播音正式开始:
“现在是中国广播电台对日播音时间,日军同胞们!当你们的枪口对准中国人的胸膛,当你们大笑着用刺刀挑死一个个无辜的婴儿,当你们手举火把点燃一栋栋草房,当你们扑向可怜的少女……你们可曾想过,这是罪孽,是世界人民不可饶恕的滔天罪孽!当你们高喊着誓死效忠天皇,一腔热血尽洒在中国大地之时,你们可曾知道,这是为谁卖命?又是为谁效忠?圣战祭台上的亡灵,是英雄,还是罪犯?同胞们,别错洒了你们的热血,你们的敌人不在隔海的这里……”
绿川英子播音的那天,刘仁坐在收音机旁,兴奋地听着,这是自己妻子的声音,那么纯正,那么坚决。真的,刘仁太感动了,有这样的妻子,他太幸福了。
刘仁准备好了饭菜,等绿川英子回来。他知道,绿川英子进门的第一句话,一定是问他今天播的怎么样。果然,不出刘仁所料,绿川英子一进门,就兴奋地问刘仁:“砥方,砥方,你听广播了吗?我播的怎么样?”刘仁把绿川英子搂在怀里,激动地说:“照子,今天你播的非常好,声音铿锵有力,像一发发炮弹射向敌阵,听了你的广播,他们一定会惊慌害怕的。”停顿了一下,刘仁一边抚摸着爱妻的头发一边说:“照子,不但我要感谢你,全中国人民都会感谢你的!”
绿川英子发觉刘仁的眼角有泪流了下来,她伸手轻轻地擦去。
整个晚上,绿川英子都非常兴奋,她知道,做一名播音员自己是胜任的,因为过去在日本国内她就曾报考过日本广播电台,幸亏没有参加复试。假如被录取,岂不成了日本法西斯的喉舌?这次能在中国的广播电台成为一名抗战的日语播音员,她如愿以偿。
从这天开始,她那纯正的日语和流畅而柔和的女中音,便随着电波传向四面八方。
“日军同胞们,现在,这个国际城市——武汉,到处是火,是烟,还有惊恐的叫喊,是谁制造了这惨不忍睹的景像,是日本人?不,我要摇头否认,并充满仇恨地说,是日本帝国主义者!……现在日本国内日常生活的必需品价格高涨,劳动人民深受其害,面对在战争中失去儿子和丈夫的老人和妇人,我从心底高呼:中日两国人民赶快停止战争吧!现在,我要请父老乡亲原谅,我已高兴地投身于中国军队。我要对你们说,我不反对日本的人民,我只是反对日本帝国主义者。……”
绿川英子的对日广播引起了日本政府的注意。他们判断,这个操纯正日本口音的女播音员,不是中国人,一定是日本人。日本军部也非常恼火,称这位女播音员为“娇声卖国奴”,并狂叫“要千方百计干掉她!因为她动摇了帝国圣战的军心。”
直到10月25日日本攻陷武汉,占领了广播电台后,他们才查明了那个操流畅日语的播音员绿川英子就是长谷川照子。
日本《都新闻》对绿川英子“娇声卖国贼”的报道
1938年11月1日,东京的《都新闻》第18379号刊,以《娇声卖国奴的真面目,操流畅日本语,面向祖国恶言恶语,赤色败类长谷川照子》的醒目标题,报道了在汉口广播电台对日军进行反战宣传的日本语播音员绿川英子的消息,报道还登载了绿川英子的照片并特意言及其家庭。
那篇报道这样写道:
“本报前不久曾报道过在汉口广播电台用流畅的日本语进行反日宣传的蒙面人物,今天,这个向祖国发射毒箭的卖国女人的面具随着武汉的攻破被揭穿了!据上月三十日傍晚当局收到的警视厅外事科汇报,该女人是住在东京杉并区三谷町十五号的前任市役所土木科科长长谷川幸之助的女儿,曾在奈良女子高等师范就读,中途退学回乡后,摇身一变成为‘赤色女斗士’活跃在暗中,后来与中国留学生发生‘赤色之恋’,婚后渡往支那。
今年二月上旬,香港广播电台突然传来女子反战演说,竟然是口齿清楚流利的日语!听到该广播谁都会不禁想知道这个站在麦克风前面的女人是谁?当局为了弄清该人物的真相竭尽全力进行调查,然而一直没有结果。而那广播却频频传来。今年夏天,正当所向无敌的皇军集中火力攻克武汉的前夕,这一反日宣传又以汉口为舞台每晚播出,对我军部进行肆意诽谤。上月二十七日下午五点半,皇军威力神速牵制武汉,与此同时,这个恶毒之极的广播也戛然而止,蒙面女人长谷川照子的真面目暴露无遗。……
该女人的父亲长谷川幸之助悲痛诉说自己对女儿的卖国行为一无所知,他说:‘此事着实出乎意外!自从今年元旦后接到女儿从香港寄来短信后就再也没有收到她的消息。我相信自己的女儿不会是向祖国发射毒箭的人。倘若这是事实的话,我宁愿以日本一臣民的名誉挺身自尽。吾儿(照子的弟弟)患胸疾,无奈从东京大学土木系退学在湘南疗养,大女儿(照子的姐姐)之夫也卧病在床。为此我老夫妇常感叹在皇军的连战胜捷中的自身不幸,照子绝非不忠之女’……”
这篇报道发表后,在日本引起很大的震动,当地政府和警察局对绿川英子的父母施加压力.甚至有人在她家门上挂上写有“卖国贼”字样的牌子,父亲的门前总是有人在呼口号,骂他们,让他们去死,姐姐和弟弟走在大街上,也遭人唾骂。她的父亲还不时接到恐吓电话,骂他家出了叛逆,要他剖腹明志,向天皇赎罪。并给绿川英子定为“娇声卖国奴”、“赤色败类”等罪名,通令在华军警宪特、谍报机关通缉绿川英子。
这一切虽然早在绿川英子的预料之中,但她还是在心中默默祈祷,愿上苍保佑家人平安。
(未完待续)
图片来自网络,致谢原作者
编辑:一寸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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